编者按: 这是一个宏大的研究系列开篇。我们试图拨开历史的迷雾,重回那个激荡的年代。日本,作为东亚现代化的先行者,其“失去的三十年”究竟是偶然的失误,还是宿命的必然?本系列将基于《泡沫通缩期的日本经济与经济政策》第一卷,为您深度拆解宏观经济波动与产业结构变迁背后的底层逻辑。本文为第一篇,聚焦宏观总量与产业结构的互动关系。一、理解经济的"体温计":GDP缺口与潜在增长率为何重要
在宏观经济分析中,有两个指标常常被政策制定者、经济学家和投资者挂在嘴边,却很少被普通读者真正理解——它们就是GDP缺口和潜在增长率。如果把一个经济体的运行状态比作一个人的身体,这两个指标就像是"体温计"和"基础代谢率":体温计告诉你当下是否发烧(经济是否过热或过冷),基础代谢率告诉你这个人日常应该消耗多少能量(经济在正常状态下能实现多少增长)。
所谓潜在GDP,指的是一个经济体在中长期内可持续实现的产出水平,用更学术的话说,就是"不会加速通货膨胀率的GDP水平"。这个概念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代表了一国经济的"生产能力天花板"——在这个产出水平上,资源被充分利用,既不会产生通胀压力,也不会留下浪费。
而GDP缺口,则是实际GDP与潜在GDP之间的差值。缺口为正,意味着经济在透支运行,需求超过了供给能力,通货膨胀压力随之上升;缺口为负,则说明经济在"饿着肚子",产能闲置,失业增加,通缩风险浮现。菲利普斯曲线告诉我们,通货膨胀率(或工资上涨率)与失业率之间存在反向关系——当GDP缺口为正时,失业率低于自然失业率,通胀率上升;当GDP缺口为负时,失业率高于自然失业率,通胀受到抑制甚至走向通缩。
理解这两个指标,对于判断经济周期、制定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政策制定者需要知道:当前经济是过热还是过冷?刺激政策该加码还是该收紧?这些问题离开了GDP缺口和潜在增长率的分析,几乎无法给出有根据的回答。
本系列的开篇之作,依据日本学者酒卷哲朗发表于《泡沫/通缩时期的日本经济与经济政策》第一卷的研究,系统梳理20世纪80年代后期至21世纪初日本经济中GDP缺口与潜在增长率的演变轨迹。这篇论文不仅是理解日本"失去二十年"的钥匙,更是一面镜子,为今天的中国经济提供了珍贵的历史参照。
论文的核心发现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第一,泡沫形成期(1986-1989年),日本的GDP缺口一度攀升至约正4%,经济过热信号显著;第二,泡沫破裂后,GDP缺口急剧恶化,1999年跌至约负5%,日本陷入深度通缩;第三,潜在增长率从1980年代的3%-4%区间,滑落至1990年代中期以后的约1%,反映了人口老龄化、资本回报率下降等结构性因素;第四,不同估算方法给出的结果差异较大,GDP缺口估算应被视为一个"带误差范围的参考区间",而非精确数值。
接下来的篇幅,我们将逐一展开这些发现,并通过中日对比,为中国经济的未来走向提供有价值的思考。
二、镜花水月:1980年代日本的经济繁荣与泡沫的形成
2.1 战后奇迹的尾声:1980年代日本经济的辉煌底色
要理解后来的泡沫与衰退,必须先回到战后日本经济的辉煌起点。1945年战败投降后,日本在废墟上开始了长达近四十年的经济复兴。1960年代,日本GDP年均增长率高达10%以上,被世人称为"日本奇迹"。到了1980年代,日本已经跃升为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制造业横扫全球,从汽车到家电、从半导体到精密机床,"日本制造"几乎成了高品质的代名词。
1985年,日本的名义GDP约为320万亿日元,1988年突破400万亿日元,1990年更达到约470万亿日元的峰值。日本的人均GDP在1980年代末期已经超过美国,东京的地价更是贵冠全球——据估算,1990年仅东京皇宫下面的土地价值,就相当于整个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土地价值。今天回头看,这种繁荣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2.2 广场协议:日元升值的冲击与政策应对
1985年9月22日,五个工业国家(G5)在纽约广场饭店签署协议,同意联合干预外汇市场,推动美元贬值。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广场协议。协议签署后,日元对美元汇率开始快速升值:从1985年的1美元兑换约238日元,升值至1988年的约128日元,三年内日元升值近一倍。
日元快速升值对日本出口导向型经济构成了直接冲击。日本政府面临两难:升值导致出口竞争力下降,国内经济面临下行压力。为了对冲这一影响,日本银行(央行)采取了宽松的货币政策,连续多次降低利率。贴现率从1985年的5%逐步下调至1987年的2.5%的历史低位,并维持了长达两年多的时间。货币供应量(M2+CD)增长率在1986-1987年间达到两位数,银行信贷规模急剧扩张。
与此同时,1986年日本通过了《前川报告》,提出扩大内需、调整产业结构、促进技术进步的政策方向,财政政策也开始趋于扩张。宽松的货币环境与积极的财政扩张叠加,为资产价格泡沫的膨胀提供了温床。
2.3 泡沫膨胀:1986-1989年的GDP缺口与潜在增长率
根据酒卷哲朗论文中引用的内阁府估算数据,1986-1989年间,日本的GDP缺口持续扩大,最高时接近正4%。这意味着实际GDP显著超出了经济的潜在生产能力,资源利用率接近极限,物价面临持续的上涨压力。
具体来看,这一时期:
• CPI通胀率从1985年的约0.9%上升至1989年的约2.3%,虽然绝对水平不高,但趋势性上升明显;
• 资产价格的涨幅更是惊人。日本全国城市土地价格指数在1985-1990年间上涨了近一倍,日经225指数从1985年的约13000点飙升至1989年末的约39000点,涨幅超过两倍;
• 产出缺口持续为正,制造业设备利用率达到历史高位,劳动力市场趋紧,求人倍率(职位空缺与求职人数之比)在1988-1990年间超过1.0(即职位数多于求职人数)。
与此同时,潜在增长率在1980年代仍维持在3%-4%的区间。这反映了当时日本仍享有的若干增长红利:技术进步率较高、劳动力供给相对充足、资本积累持续推进、对外开放带来的知识溢出效应等。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这一看似健康的潜在增长率背后,泡沫经济的种种扭曲已经开始悄然侵蚀日本经济的根基——信贷资源大量流向房地产和股票等资产投机领域,而非实体经济的生产性投资。
下面用一张表格来总结泡沫形成期(1985-1989年)日本的宏观指标表现:
名义GDP(万亿日元)• 1985年: 320 • 1986年: 338 • 1987年: 354 • 1988年: 383 • 1989年: 413
GDP缺口估算• 1985年: 约+1% • 1986年: 约+2% • 1987年: 约+3% • 1988年: 约+3.5% • 1989年: 约+4%
CPI同比(%)• 1985年: 0.9 • 1986年: 0.0 • 1987年: 0.1 • 1988年: 0.7 • 1989年: 2.3
日经225指数(年末)• 1985年: 13,113 • 1986年: 18,821 • 1987年: 21,564 • 1988年: 30,125 • 1989年: 38,915
城市土地价格指数(1985=100)• 1985年: 100 • 1986年: 111 • 1987年: 133 • 1988年: 160 • 1989年: 185
贴现率(%)• 1985年: 5.0 • 1986年: 3.0 • 1987年: 2.5 • 1988年: 2.5 • 1989年: 2.5
求人倍率(倍)• 1985年: 0.61 • 1986年: 0.69 • 1987年: 0.84 • 1988年: 1.01 • 1989年: 1.25
数据来源:日本银行、内阁府经济社会综合研究所,作者整理。土地价格指数为全国平均。
从表中可以清晰地看到,GDP缺口从1985年的约+1%逐步扩大至1989年的约+4%,与此同时资产价格出现了远超实体经济的飙升。这种"实体经济过热、资产价格更热"的格局,正是泡沫经济的典型特征。
2.4 泡沫破裂:从"失去五年"到"失去二十年"
1989年5月,日本银行开始意识到通胀风险,上调了贴现率至3.25%,此后一路上调至1990年8月的6%。货币政策的骤然收紧成为刺破泡沫的针尖。1990年初,日本股市开始暴跌,日经指数从1989年末的近39000点跌至1992年8月的约14000点,缩水超过60%。房地产市场的调整更为漫长——全国城市土地价格指数从1991年开始下跌,此后的跌势延续了十多年。
然而,泡沫破裂只是日本噩梦的开始。1990年代初期,日本陷入了"失去五年"的困境——信贷紧缩、企业破产增加、消费低迷。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日本经济遭受了第二轮冲击。韩国、泰国、印尼等亚洲邻国货币大幅贬值,金融市场剧烈动荡。日本的金融机构因大量持有亚洲债券和贷款而蒙受损失,信贷紧缩加剧。1997年11月,日本四大证券公司之一的山一证券和第十大银行北海道拓殖银行相继倒闭,这是二战后日本首次出现银行倒闭,引发了系统性金融恐慌。
1998年,日本实际GDP增长率降至-1.3%,1999年进一步降至-0.1%。而GDP缺口则从1990年代初期的零附近甚至小幅负值,急剧恶化至1999年的约负5%。这意味着日本经济的实际产出,比其潜在能力低了整整5个百分点——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产能大量闲置,失业率持续攀升,企业投资萎缩,通缩压力全面显现。
2.5 潜在增长率的系统性下降:从3%-4%到约1%
如果说GDP缺口的恶化反映的是周期性问题,那么潜在增长率的下滑则揭示了更为深刻的中长期挑战。日本的潜在GDP增长率在20世纪80年代还维持在3%-4%的水平,但进入90年代后持续走低,到90年代中期以后已经降至约1%左右。
潜在增长率的下降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人口因素是首要的结构性原因。日本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增长率在1970年代约为1.5%,1980年代降至约0.8%,1990年代进一步降至约0.2%,2000年代甚至转为负增长。老龄化进程加快,劳动供给收缩,直接拖累了潜在增长率的分子——劳动投入量。
资本回报率下降同样不可忽视。泡沫时期大量资本被投入低效的资产投机领域,实体投资的质量和效率受到侵蚀。此外,随着资本存量的不断积累,新增资本的边际产出递减也是一个客观规律。
全要素生产率(TFP)增速放缓是第三个重要因素。1980年代日本的技术追赶效应逐渐减弱,原创性技术进步的步伐慢于追赶期,而服务业等低生产率部门的比重上升,拉低了整体TFP增速。
金融系统的不良债权问题进一步压制了信贷渠道的效率。银行忙于处理不良贷款,信贷供给收缩,创新型和成长型企业的融资受阻,抑制了资本的有效配置。
下面用表格对比日本不同阶段的GDP缺口与潜在增长率表现:
1980-1985年• 阶段特征: 广场协议前 • GDP缺口: 约0%~-1% • 潜在增长率: 约3%-4% • 代表性CPI: 约2%-4% • 主要驱动因素: 技术追赶、劳动力充裕
1986-1989年• 阶段特征: 泡沫形成期 • GDP缺口: +2%~+4% • 潜在增长率: 约3%-4% • 代表性CPI: 0%~2.3% • 主要驱动因素: 货币宽松、资产价格飙升
1990-1992年• 阶段特征: 泡沫破裂初期 • GDP缺口: 0%~+1% • 潜在增长率: 约2%-3% • 代表性CPI: 约2%-3% • 主要驱动因素: 政策收紧、股市暴跌
1993-1996年• 阶段特征: 调整期 • GDP缺口: 约0%~-2% • 潜在增长率: 约1.5%-2% • 代表性CPI: 约0%-1% • 主要驱动因素: 需求不足、金融动荡
1997-1999年• 阶段特征: 亚洲金融危机 • GDP缺口: -3%~-5% • 潜在增长率: 约1% • 代表性CPI: -0.5%~0% • 主要驱动因素: 信贷紧缩、通缩风险
2000-2002年• 阶段特征: 通缩深化期 • GDP缺口: 约-3%-4%• 潜在增长率: 约0.5%-1%• 代表性CPI: -0.5%-1% • 主要驱动因素: 需求萎缩、人口老龄化
数据来源:内阁府经济社会综合研究所,日本银行。CPI为年均同比增速。
这个表格几乎就是一部日本经济"从盛转衰"的编年史。它告诉我们,日本经济的问题不仅仅是周期性的衰退,更是一场深刻的结构性下台阶——潜在增长率的每一次下调,都对应着经济深层结构的一次恶化。
三、故人之路:中国经济当前处于什么位置?
3.1 中国潜在增长率:告别高增长时代
将视线从东京转向北京,一个自然而重要的问题是:中国当前的潜在增长率是多少?中国与1980年代的日本在经济指标上有多大的相似性?
关于中国潜在增长率的估算,学术界的主流观点集中在4.5%-5.5%区间。中国社科院、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机构的研究团队近年来发布了一系列测算报告,普遍认为中国当前的全要素生产率增速已从2000年代的约4%降至近年来的约2%,资本积累速度放缓,劳动年龄人口数量在2010年代初期达到峰值后开始下降,综合来看潜在增长率的中枢已经从此前的高速增长期(约10%)显著下移。
IMF在2023年的世界经济展望中估算,中国的潜在增长率约为4.5%,到2030年代可能进一步降至约3.5%。OECD的估算略高,约为5%左右。综合各方估算,当前中国的潜在增长率大致在4.5%-5.5%的范围内,相比2000年代约10%的水平,降幅接近一半。
这与日本的经验有着惊人的相似性。日本的潜在增长率从1970-1980年代的3%-4%区间,下降至1990年代后的约1%,降幅同样超过一半。只不过日本的这一过程用了十多年时间才完成,而中国在高速增长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正面临着相似的结构性减速。
3.2 疫情冲击与GDP缺口:从深度负值到渐进修复
2020年新冠疫情的暴发,对中国经济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外部冲击。当年一季度GDP同比下降6.9%,创下了1992年以来季度经济数据的最大跌幅。全年GDP增长率为2.2%,显著低于疫情前约6%的潜在增长率水平。
根据多项研究的估算,2020年中国GDP缺口约为负3%至负5%,与日本1997-1999年金融危机后的深度负值相当甚至更为极端。产能利用率大幅下降,服务业受到严重冲击,失业率短暂攀升(2020年2月城镇调查失业率一度达到6.2%)。
2021年,随着疫情得到阶段性控制和经济活动的恢复,中国GDP增长率为8.4%,GDP缺口快速收窄。但这一数字部分反映了2020年低基数效应的影响。2022年,奥密克戎变异株的传播和严格的防控措施再次拖累经济,全年GDP增长率为3.0%,显著低于潜在水平。
2023年,疫后复苏成为经济主旋律。全年GDP增长率为5.2%,基本接近潜在增长率估算区间的中枢。2024年全年GDP增长率为5%左右,GDP缺口继续收窄但仍未完全闭合——这意味着经济中仍存在一定程度的产能闲置和需求不足。
CPI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2023年中国CPI同比仅上涨约0.2%,2024年也维持在低位运行,PPI(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持续处于负值区间,反映出制造业领域面临的通缩压力。这种"物价低迷 + GDP增速接近潜在水平"的组合,实际上说明潜在增长率本身可能也在下调——经济在新的、更低的增长轨道上实现了平衡。
3.3 中日经济周期阶段对比:相似与不同
将中国当前的经济周期位置与日本泡沫与通缩时期进行对比,可以发现若干耐人寻味的相似点,也有一些关键的差异值得深思。
相似之处首先体现在增速下台阶的历史规律上。日本从1980年代的3%-4%潜在增长率降至1990年代后的约1%,中国则从10%以上降至当前的4.5%-5.5%。两国都经历了高速增长后的结构性减速,这符合后发经济体追赶成功后增长动能耗竭的一般规律。
其次,人口老龄化的挑战在两国都表现得极为突出。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从1980年的约9%上升至1995年的约14%(进入老龄化社会),再到2023年的约30%(深度老龄化)。中国65岁以上人口占比从2000年的约7%上升至2023年的约15.2%,正处于老龄化加速期。据联合国估算,中国将在2035年左右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21%)。两国都面临劳动年龄人口减少、抚养比上升的压力,这对潜在增长率的劳动力投入分量构成了直接的下拉力量。
第三,货币政策框架的转型需求在中日两国都有所体现。日本银行在泡沫破裂后长期维持低利率甚至零利率政策,陷入了"流动性陷阱"——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失灵,利率工具失去刺激经济的效果。中国人民银行近年来也在推进货币政策框架的现代化,从倚重数量型工具(如存款准备金率、信贷规模控制)向价格型工具(如LPR利率)转型,同时面临有效需求不足时货币政策边际效用递减的挑战。
差异之处则更为关键:
第一,经济体制和政策工具箱的深度不同。中国拥有更强大的财政能力和政府资产负债表,中央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深度和广度远超日本当年。这既是优势(在危机时刻可以动员更多资源),也是风险(可能延迟必要的结构性调整)。
第二,所处的全球产业链位置不同。日本1980年代已经是全球最发达的经济体之一,在许多技术领域与美国并驾齐驱甚至领先。中国虽然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在核心技术、高端制造、原创性研发等领域与最先进水平仍有差距,产业升级的空间和路径与日本有所不同。
第三,房地产问题的性质和规模不同。日本1990年代的房地产泡沫破裂主要影响了金融机构和企业部门,虽然冲击巨大但最终通过债务重组和不良资产处置逐步消化。中国当前的房地产市场调整涉及更广泛的家庭财富效应和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其复杂性和解决的难度可能更大。
第四,汇率制度和资本开放程度不同。日本在1985年广场协议后经历了日元快速升值和资本项目的高度开放,跨境资本流动对国内金融环境产生了显著影响。中国目前仍实施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资本账户管制尚未完全放开,这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抵御外部冲击的缓冲。
3.4 中日核心经济指标横向对比
为了更直观地呈现中日经济所处的不同阶段和特征,以下列出几个关键指标的对比:
GDP同比增速(实际)•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约4%-5%(1988-1990年)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约3%-5.2%(2022-2024年) • 备注: 中国增速更高但趋于下行
潜在增长率估算•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约3%-4%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约4.5%-5.5% • 备注: 中国略高但面临下行趋势
CPI通胀率•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约0%-2.3%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约0%-0.5% • 备注: 均处于较低水平
基准利率•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约2.5%-6%(1989年后快速加息)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约1.5%(LPR 1年期) • 备注: 中国利率仍有下行空间
65岁以上人口占比•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约12%-14%(1990年)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约15%-16%(2023-2024年) • 备注: 均处于老龄化加速阶段
住房价格走势•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1991年后持续下跌十余年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2021年后部分城市出现调整 • 备注: 两国均面临房地产调整压力
信贷/GDP比率•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快速攀升(杠杆化严重)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高位趋稳(去杠杆进行中) • 备注: 中国信贷密度更高
经常账户余额/GDP• 日本(泡沫期高峰约1988-1990年): 约2%-3%(顺差收窄) • 中国(近年约2022-2024年): 约1%-2%(顺差缩小) • 备注: 均面临国际收支平衡挑战
数据来源:世界银行,日本内阁府,中国国家统计局,IMF,作者整理。
从这个对比表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重要的洞察:中国当前的经济状况,并不是简单等同于日本泡沫高峰期或泡沫破裂后某一时点的翻版,而是更像一个多种状态交织的复杂混合体。既有与日本泡沫期相似的房地产价格调整压力,又有与日本通缩期相似的物价低迷和需求不足问题;同时,中国在政策工具箱深度、产业升级空间和制度韧性方面又有着自身独特的优势与挑战。
四、以邻为鉴:日本经验的教训与对中国的启示
4.1 GDP缺口估算:政策制定的重要参考,但不可盲信
日本的经验首先告诉我们:GDP缺口和潜在增长率估算是宏观经济政策的重要参考工具,但必须以审慎和谦逊的态度对待。
酒卷哲朗的论文特别指出了GDP缺口估算的几个固有局限:
第一,不同估算方法给出的结果差异很大。内阁府使用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法,将资本投入量估算为私人部门资本存量乘以利用率,劳动投入量估算为潜在总劳动时间乘以潜在就业人数。日本银行的方法与此相似但细节不同。IMF使用HP滤波器对劳动投入量进行平滑处理,OECD则使用非加速工资变动失业率(NAWRU)方法来估算劳动闲置程度。不同的生产函数形式、不同的滤波参数设置,都会导致估算结果出现显著差异。
第二,HP滤波器的"尾巴问题"。HP滤波器是估算潜在GDP最常用的统计方法之一,但它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缺陷——对时间序列末尾的估算最不稳定。事后加入新的数据点,可能导致对历史上潜在增长率和GDP缺口的估计发生大幅修正。这就好比一个一直在移动的靶子,政策制定者试图瞄准它,但靶子本身也在随着你的观察而变化。
第三,基础数据的事后修订可能颠覆早先的判断。日本泡沫形成初期,官方数据可能低估了通胀压力;在通缩深化期,也可能低估了负缺口的深度。
这些局限不意味着GDP缺口估算没有价值,而是提醒我们:任何单一指标的估算都不足以支撑政策决策,必须综合研判、交叉验证、留有余地。理想的政策框架应该是:将GDP缺口估算作为一个重要输入变量,与CPI、失业率、产能利用率、信贷条件、金融资产价格等多种指标一同纳入多维度的经济监测体系,形成综合判断。
4.2 政策应对滞后的代价:日本最重要的教训
日本泡沫与通缩历史中,最深刻、最惨痛的教训之一,是政策应对的严重滞后。
货币政策方面,日本银行在1989年5月才开始加息收紧,而此时距泡沫膨胀已经过去了四年。紧缩政策的力度和节奏也备受批评——加息速度过快,直接刺破了资产价格泡沫,但没有充分考虑到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的脆弱性。
相比之下,泡沫破裂后的货币政策宽松来得太迟。日本银行在1991年才开始大幅降息,贴现率从1990年的6%逐步降至1995年的0.5%以下。但此时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已经严重受损——大量贷款成为不良债权,银行自身资本充足率受到侵蚀,信贷渠道的传导机制近乎断裂。大量宽松的流动性并未进入实体经济,而是堆积在金融系统内部,形成了所谓的"流动性陷阱"。
财政政策方面,日本政府的应对同样迟缓且缺乏连贯性。从1992年到2001年,日本先后推出了十余次财政刺激计划,累计规模超过100万亿日元,但效果参差不齐。问题在于:每一次刺激计划的规模相对较小(每次仅占GDP的1%-2%),在巨大的产出缺口面前显得力不从心;而在刺激效果尚未充分显现时就急于退出或推出新的计划,反而加剧了市场的不确定性。
4.3 结构改革的重要性:拖延的代价
不良债权问题的清理和金融机构重建进展迟缓。从1990年代初泡沫破裂到1997-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前,日本金融机构一直在拖延不良债权的确认和处置。1992年和1998年的两次"金融稳定法"虽然迈出了重要步伐,但直到2002-2003年"金融再生法案"之后,不良债权问题才真正得到系统性化解——此时距离泡沫破裂已经过去了十余年。
这一教训对中国的启示是:化解风险必须当机立断,拖延只会让问题越积越重,最终不得不付出更大的代价。中国当前的房地产市场调整和地方债务问题,同样需要在问题尚未恶化到不可收拾之前果断应对。
4.4 对中国的政策建议
从日本的经验教训出发,对中国宏观经济政策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重视GDP缺口监测,但不过度依赖单一指标。应当将GDP缺口估算与CPI、失业率、产能利用率、信贷条件、金融资产价格等多种指标一同纳入多维度的经济监测体系,形成综合判断。
第二,货币政策应当"逆风操作",警惕资产价格泡沫。日本银行在1980年代后半期长期维持超低利率,为泡沫膨胀提供了温床。中国应当引以为鉴,在资产价格出现过快上涨迹象时,及时采取宏观审慎监管措施。货币政策的首要职责是维护物价稳定和金融稳定,而非单纯追求经济增长目标。
第三,财政刺激要果断有力,避免"挤牙膏"式的小步快跑。日本经验表明,多次小规模的刺激效果远不如一次足量的大规模刺激。当经济面临严重负产出缺口时,财政政策应当果断出击,规模要足够大,时间要足够持续,才能真正提振经济主体信心。
第四,供给侧改革与需求侧管理并重。日本"失去的二十年"揭示了,仅仅依靠凯恩斯主义的需求管理政策无法解决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提高潜在增长率需要靠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这需要教育改革、科技创新、市场化改革等一系列供给侧结构性政策的配合。
第五,高度重视人口老龄化对潜在增长率的长期影响。日本潜在增长率从3%-4%降至约1%,人口因素是首要原因。中国当前正处于老龄化加速期,必须前瞻性地通过延迟退休、增加劳动力参与率、发展智能制造应对劳动力短缺等措施,缓解人口因素对潜在增长率的下拉压力。
第六,建立健全金融机构的公司治理和风险管理机制。日本金融机构在公司治理和风险管理上的缺陷,是泡沫膨胀和危机应对迟缓的重要原因。中国应当引以为戒,推动金融机构加强风险管理,避免金融机构过度追逐风险资产而忽视系统性风险的累积。